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匆匆流淌，岁月冲刷了无数往事，却始终冲刷不掉镌刻在她心底的青春记忆。对于天津老三届初中生李红梅而言，1969年至1978年这九年的承德山区，是她人生中最艰苦也是最滚烫、最清贫、最丰盈的时光。在偏远贫瘠的四道营大队，她褪去了城市少年的青涩，以三尺讲台为田、以初心热爱为种，扎根山野教书育人，用九年青春耕耘一方学堂，换来跨越半生、温暖一世的师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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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3月，初春的天津已是暖意融融，而千里之外的承德山区依旧寒意凛冽。年仅十七岁的李红梅，积极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告别父母亲人，和数百名天津知青一起，远赴承德地区四道营大队插队落户。到了四道营大队，李红梅他们十一名天津知青被分配到四道营大队第八生产小队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初到四道营，眼前的景象让自幼生长在城市的知青们满心错愕。这里群山环绕、交通闭塞，村落偏僻又贫穷落后，是名副其实的深山穷乡。那时承德山区的春天来得极晚，山野间的背阴处未融化的冰雪依稀可见，寒风穿谷而过，凛冽刺骨。所幸队里为知青们准备的土坯房子里砌着火炕，每到傍晚烟火升起，屋里的火炕热乎乎的，整个晚上都感觉不到冷。
闭塞与贫瘠，是四道营最真实的底色。从四道营大队到公社驻地足足有十多公里的山路，全程没有平整的公路，更无通行的客车，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仅能供架子车和马车缓慢通行。知青们每次需要前往公社供销社购置生活用品，往返一趟最快也要大半天的时间，翻山越岭、步履匆匆，山路崎岖难行，常常满身尘土、疲惫不堪。
艰苦的不止是交通，还有当地人清贫的生活。山里物资匮乏、粮食短缺，当地乡亲们一天只吃两顿饭，粗茶淡饭、勉强度日，仅仅能够维持基本温饱，常年过着拮据清贫的日子。从小生活在天津城市的知青们，从未经历过这般困苦的生活，面对贫瘠的土地、艰难的生存环境，个个叫苦不迭，心中满是迷茫与失落。在这片闭塞落后的深山村落，青春的憧憬被艰苦的现实击得粉碎，初来乍到的天津知青，都在艰难的生活中苦苦煎熬，慢慢适应。
就在大家埋头劳作，慢慢适应着繁重的农耕生活之际，一个全新的任务落在了李红梅的肩上。1969年秋天，停课许久的四道营小学正筹备复课。当时乡村师资极度匮乏，上级迟迟调配不来公办教师，看着村里的孩童无学可上、整日游荡，大队干部心急如焚。几番斟酌考量后，大队书记看中了有文化、踏实稳重的天津知青李红梅，决定安排她到四道营小学担任民办教师。
那时的四道营小学规模极小，全校仅有三个年级，总共十三名学生。看似寥寥无几的学生数量，却承载着超负荷的教学压力。整个学校仅有李红梅一名老师，语文、数学、识字、画画、体育，所有课程全部由她一人包揽。三个年级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学识基础各不相同，她需要分层备课、轮番授课，一边给高年级孩子讲解算术题，一边指导低年级孩子读写生字，课间还要照看调皮的孩童、批改学生的作业，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繁重的教学任务压得她常常喘不过气。
为了减轻教学负担，让孩子们得到更好的教育，李红梅主动向大队书记提出申请，希望能再调配一名知青到校任教。可这个简单的诉求，在当时的山村根本无法实现。那时农村靠工分吃饭，村民们思想质朴又狭隘，大家普遍认为，教师不用下地参与农耕劳动，却能照常记工分、分口粮，家中没有孩子在校读书的社员，便觉得自己吃了亏、不公平，坚决不同意增加教师名额。
更让李红梅揪心的，是当地根深蒂固的读书无用思想。山里百姓常年靠种地谋生，在温饱尚且难以保障的年代，绝大多数社员都觉得读书不能当饭吃、不能换口粮，不如在家放羊砍柴、下地干活实在。很多家长不愿送孩子上学，不少适龄孩童早早辍学在家，荒废了大好的读书时光。
条件艰苦、师资匮乏、观念落后，重重困境压在李红梅身上，可看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知识的清澈眼眸，她终究不忍放弃。就这样，她独自一人坚守在简陋的校舍讲台，一守就是整整一年。那一年，她每月微薄的民办教师补助，一分一毫都没有留给自己，全部拿来给孩子们买纸笔、书本、教具。不仅如此，她还自掏腰包，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补贴教学开支，默默为深山教育倾尽所有。
为了改变学校生源稀少的现状，让更多山里孩子走进课堂、摆脱愚昧，第二年秋天新生招生季，李红梅开启了挨家挨户的劝学之路。从四道营一队到八队，村落散落山间，各小队之间相隔几里山路，崎岖蜿蜒、往返不易。她不畏山路崎岖、不惧秋风寒凉，从早到晚奔走在各个生产队之间，挨家挨户耐心劝说家长，苦口婆心地讲述读书的意义，告诉乡亲们知识能改变孩子的命运的道理。
辛苦地奔波、真诚恳切地劝说，终于打动了社员们。那一年，四道营小学一年级顺利招收二十七名新生，生源数量大幅增加，仅凭李红梅一人，早已无力承担全校繁杂的教学工作。大队书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深知不能再让她一人苦苦支撑。为了平衡社员们的心态，大队最终想出了公平的办法：让八个生产小队的所有知青抓阄定岗位，抓到“当老师”字样纸条的知青，便入校担任民办教师。抓阄的方式人人服气，彻底打消了社员们的顾虑，大家纷纷表示公正合理。
就这样，四道营小学的师资困境逐步得到缓解。在李红梅的悉心打理和用心经营下，学校一步步发展壮大。到第三年秋天，学校陆续增设课程、完善学制，成功开设了小学五个年级的完整课程，在校教师人数也增至五人。凭借扎实的教学能力、负责的工作态度和对学生的赤诚热爱，李红梅被推举为四道营小学校长，扛起了整个乡村小学的教育重任。
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年，李红梅始终心系学校、牵挂学生。每逢春节回天津探亲，她从不为自己添置衣物零食，反而一次次向父母开口要钱，将自己年末的分红也用于学校建设上，为学校购买简易教学仪器，购买篮球、乒乓球等体育器材，一点点完善学校的教学条件和文体设施，让简陋的山村小学渐渐有了生机与活力，让深山里的孩子也能接触到丰富的文体活动，增强体质。
承德地区知青表彰大会
苦心耕耘终有硕果，真情付出自有回响。1974年夏天，在李红梅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与努力下，条件简陋的四道营小学，一跃成为全公社的先进模范小学，成为山村教育的标杆。而李红梅也凭着兢兢业业的教学工作、无私奉献的育人初心，获评全公社模范教师、模范知青，成为当地人人称赞的好老师，还到地区出息了知青模范代表表彰大会。
就在所有人都为她的成绩欣喜之际，一个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悄然降临。1974年秋天，李红梅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这可是无数知青梦寐以求、能够彻底跳出大山、重返城市的机会。面对来之不易的机遇，她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看着蒸蒸日上的学校、看着一群群渴求知识的山里孩子，她终究放心不下这片牵挂的土地、放不下朝夕相伴的学生。思虑再三，她毅然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让给了他人。一同插队的知青们得知后，纷纷替她惋惜，都说她太过愚傻，白白错失了改变人生的大好机缘，可唯有李红梅知道，三尺讲台的责任、山里孩子的期盼，是她无怨无悔的选择。
岁月流转，时光更迭，上山下乡的浪潮渐渐褪去。此后数年，同批插队的知青陆续获得招工机会，纷纷进城工作、开启新的人生。1976年，原本在校任教的两名天津知青顺利招工进城。当时未招工进城的知青都心存顾虑，担心担任民办教师会影响后续招工进城，无人愿意接手乡村教学工作。
学校不能停课，孩子不能没人教。万般无奈之下，李红梅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她从历届小学毕业生中，精心挑选出两名品行端正、踏实好学的孩子，聘任为学校代课老师，延续着四道营小学的教学火种，守住了深山孩子们的求学之路。
1977年秋天，高考制度恢复，万千学子迎来了公平求学的新希望。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喜讯传来，李红梅悉心教导的学生中，有两人成功考入承德师范学校，走出大山、圆了求学梦。与此同时，深耕讲台多年的李红梅，也顺利考上了师范院校。可心系教育、牵挂学生的她，再一次放弃去师范读书，选择了坚守。
心中有热爱，肩上有担当，这份坚守一晃又是大半年。1978年秋天，李红梅再次被承德师范学校录取。这一次，看着逐步成熟的代课老师已能担起教学任务，她终于放下心中牵挂，将学校的各项教学工作，全权托付给自己培养起来的几名学生和一位天津知青，告别深耕九年的讲台，前往师范院校求学。
离开四道营的那天，四道营的乡亲们和学校师生都来为她送行，场面催人泪下。几十名学生紧紧簇拥着她，死死拉住她的衣角，放声哭喊：“李老师不能走，不让李老师走……”稚嫩的哭声、不舍的挽留，字字戳心、声声动容。看着一张张泪眼婆娑的脸庞、看着满眼不舍的乡亲，李红梅热泪纵横，强忍心中不舍，含泪挥手，与陪伴九年的第二故乡、与牵挂一生的学生乡亲依依告别。
师范学校毕业后，李红梅成为了一名正式人民教师，被分配到一所乡村联办中学任教。即便离开了四道营，她也从未忘记那片养育她的土地、那群牵挂一生的学生。数十年间，每逢寒暑假，她总会抽出时间重返四道营，看望淳朴的乡亲、探望可爱的学生。她常常自掏腰包，用自己的工资为孩子们购置书包、文具、书本等学习用品，默默助力山村孩子求学。在四道营村民心中，李红梅早已不是普通的知青教师，而是所有孩子的恩师，是乡亲们最亲的亲人。
岁月荏苒，韶华老去。工作数十年后，李红梅老师光荣退休了，她和爱人一起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津，开启了退休后的安逸生活。距离隔不断思念，岁月淡不了深情，离开四道营数十年，她和当年教过的学生始终保持着紧密联系。年年教师节，远方的学生们总会准时打来电话、发来微信，句句问候温暖人心，时常还有学生寄来特产与礼物，跨越山海诉说师生深情。
去年秋天教师节前夕，心怀眷恋的李红梅，再次和她爱人一同重返第二故乡四道营看望乡亲们。时隔数十年，村里的老人依旧清晰记得这位扎根深山的天津知青，远远望见她，便亲切地喊她“李老师”。听闻恩师归来，生活在城里的学生们纷纷赶回村里，师生齐聚一堂。数十年未见，师生促膝长谈，细数当年山间求学的点滴、追忆九年教书育人的知青岁月，道不尽半生师生深情。几位事业有成的学生，特意在乡里的酒店设宴，盛情款待这位深耕山野、照亮他们人生前路的恩师，以最诚挚的方式感念师恩。
九年深山知青岁月，半生纯粹师生情深。回望过往，1969年到1978年的九年时光，没有繁华烟火，只有深山清贫、讲台坚守，却是李红梅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青春篇章。她以青春为炬，照亮了一代山里孩子的求学之路；以初心为壤，在贫瘠的深山浇灌出桃李芬芳。
知青们当年就是居住的这样的房子
时光漫漫，流年无声。当年青涩的知青少女，早已鬓染霜华，可那段扎根四道营的知青岁月、那段倾尽真心的育人时光，早已深深镌刻进岁月长河，成为她一生最温暖的珍藏。九年知青生涯落幕，一世师生情谊长存，曾经的那段知青岁月，成了李红梅老师一辈子难忘的回忆！
（感谢老知青李老师提供素材）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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